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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世纪80年代初，我在南开大学读大三。班上同学辩论说，中语系新近调进来的孙昌武先生，一年发表了18篇论文。辞吐中，同学们王人流清晰服气的眼神。

那时，孙昌武先生刚调入南开大学职责，系里还莫得安排他上课。偶然会在楼谈相遇，咱们常常会恭敬地称他为孙先生，他老是含笑着点点头，天然并不知谈咱们是谁。那时的孙昌武先生不外四十出面，红光满面，视力炯炯，脸上老是挂着笑颜，他个头不高，嗓音洪亮，走起路来腰板径直，稍稍仰头，自信满满，如圭如璋。在我眼中，有似超凡拔俗的仙东谈主。1981年8月，孙昌武先生为全系学生开设“唐宋古文通顺筹商”专题课，我终于收拢了接近“仙东谈主”的机会，第一时期选修了先生的课。这亦然我读大学本科的终末一个学年课程。

1982年1月4日，“唐宋古文通顺筹商”专题课还有终末两节课。第一节课上，孙昌武老诚谈到我方在“文革”涟漪期间，仍然莫得废弃念书。他谆谆警戒咱们说：东谈主的一世，得手与否，时常取决于一念之间。好多东谈主回船转舵，被兼并在期间的大潮中。而孙昌武先生却坚捏下来，是以才会有自后的学术发展和孝敬。第二节课随堂锻练，题目是：试评韩愈“修其辞以明其谈”表面与现实。答题内容全然不谨记了。然而孙昌武先生的领导却紧紧地驻留在心间。那时，我在心里缄默地对我方说：一定要向孙昌武先生那样，无论环境发生若何的变化，咬定青山不收缩，决不废弃念书。

孙昌武先生

【一】

孙昌武先生1961年从南开大学毕业后，被交接到辽宁营口农村当农民。他在《忆旧二则》（《短文》2024年第2期）一文中说，就在教育局东谈主事科给他开去农村的交接证的时候，碰上营口师范学校缺西席，校开采到教育局要东谈主，外传来了个大学生，就把孙昌武先生抢去教语文。他说，东谈主生简直奇妙，要是校开采晚来1分钟，他可能就拿上交接证下放到农村去了。这是孙昌武先生大学毕业后遇到到的第一次气运转移。 孙昌武先贸易思意思古典文学，在营口师范学校教书时，他运行研读手中保留未几的古代文集，《四部丛刊》本《谛视音辨唐柳先生集》便是其中一部。他不仅撰写了多数的念书条记，包括翰墨训释、写稿妙技、念念想内容、作品系年等，同期，还受邀公开教学《封建论》，在全市有了名气。自后，他将我方的筹商心得略加总结，写成材料寄给东谈主民文学出书社，为他们提供参考，摈弃得到出书社的珍重，裁剪答信建议他写成系列文章。这是孙昌武先生大学毕业后遇到到的第二次气运转移。 1979年，年逾不惑的孙昌武先生为母校所关注，调回南开大学。他说明在营口多年坚捏筹商柳宗元积聚的文稿，完成了30万字的《柳宗元传论》交给东谈主民文学出书社出书，并请盛名作者茅盾为该书题签。这是孙昌武先生毕业后遇到到的第三次气运转移。 孙昌武先生说：“柳宗元帮我大忙。”又说：“我读佛典，是从筹商柳宗元运行的。”读文学，读佛典，“使我懂得感德和戒惧、优容与谦善，也让我对东谈主性多一份信心，对东谈主生多一份关切”（《中国释教文化史》跋文）。从此，孙昌武先生一发不可收，从柳宗元筹商运行，筹商韩柳，筹商唐代古文通顺，筹商隋唐五代文化史；又从柳宗元运行，筹商释教，就这么一齐走来，最终完成了这套皇皇三十册的《孙昌武文集》。

《孙昌武文集》，av排行中华书局出书

【二】

孙昌武先生治学聚首在两个鸿沟——中国古典文学和中国宗教文化，两者又密切量度。《柳宗元传论》专辟“崇信释教，统合儒释”一节。筹商柳宗元，绕不开韩愈，而韩愈又是辟佛的。韩柳之间的念念想相反，是孙昌武先生从古典文学走向释教文化筹商的一个进击机会。1981年9月，他为咱们开设唐代古文通顺筹商专题课，除了古文创作，宗教问题依然是绕不外去的话题。

1984年，在讲稿基础上，孙昌武先生整理出书了《唐代古文通顺通论》一书。他在跋文中说：“由于中国散文创作在表面上与现实上王人注意实用的功能，又造成了多种千般的文学狠狠射快播，锻真金不怕火出准确、赫然、机动的文风，以及对于篇章结构、谈话修辞、抒发妙技的高度珍重；至于对文章节拍声韵、口吻文情的认真，更炫夸了散文艺术妙技的高度清雅。”

40年后，今天的学术界在总结中国固有的学术体系、学科体系、话语体系时，全面融会到中国散文的独到价值。因此，重温孙昌武先生上世纪这段话，不可不佩服他的灼见真知。《韩愈散文艺术论》践行上述见识，从文体、文风、写稿妙技、文学谈话等方面全面分析了韩愈古文的艺术建立，为咱们进一步探讨中国古典散文艺术，开辟了全新的谈路。

《柳宗元传论》

《隋唐五代文化史》目别汇分地敷陈了隋唐五代教育与科举、学术文化、文学艺术、科学技能、民族交融等问题，荒谬是宗教一章，不仅论及释教、玄教，还有祆教、景教、摩尼教和伊斯兰教，是孙昌武先生从唐代文学转向唐代宗教筹商的象征性后果。 在孙昌武先生那一辈学者中，一样是筹商释教，项楚先生从翰墨训释脱手，扎营扎寨，逐个攻克；陈允吉先生则以念念辨见长；孙昌武先生筹商释教，具有限度效应。三位先生筹商释教，王人是从六朝隋唐文学运行，逐步拓展新的学术宇宙。

孙昌武先生筹商释教，同期兼顾玄教。《孙昌武文集》中《玄教与唐代文学》《诗歌与忠良信仰》《佛谈文学论集》等是对于玄教与文学关系的论著。天然，孙昌武先生倾注元气心灵最多的是释教文化。《中国释教文化》《中华释教文学史》《释教与中国文学》《唐代文学与释教》《中国文学中的维摩与不雅音》《剖析不雅音》《中国古代朔方民族与释教》《释教：文化交流与交融》《释教论集》《禅宗十五讲》《禅念念与诗情》《诗僧与僧诗》《文学界佛影》等均为释教与文学的筹商后果。《释教文学十讲》《玄教文学十讲》遴荐敷陈与作品选读相合的模式，系统梳理了宗教文学的发展痕迹，点石成金地评隲宗教文学的经典作品，是孙昌武先生对释教文学、玄教文学筹商带有总结性的论著。

最令东谈主称谈的是五巨册的《中国释教文化史》。该书是孙昌武先生筹商释教文化的集大成者，亦然作者从事学术职责具有总结意味的著述。全书180万字，涉猎平日，内容丰富。按照期间痕迹，全书分为三编：第一编是释教文化的创举阶段，即从两汉之际到东晋后期的谈安、慧远等事佛行径。第二编是释教文化的中国化阶段，即以鸠摩罗什到长安为象征，再到他的四大弟子筹商梵学建立超越。第三编是隋唐以后至宋代出现了一系列中国释教家数，象征着释教中国化的完成。

2010年6月，《中国释教文化史》出书谈话会在京举行。学界张总、魏谈儒、黄心川、楼宇烈、杨曾文、孟昭毅、王晓平、徐文静等，梵学界湛如、觉灯、理征、向学等，中华书局傅璇琮、许逸民、顾青、尹涛等，媒体出书界董秀玉、祝晓风等参加了此次嘉会。我在大会上的发言中说，从孙昌武先生的论著中，咱们得到这么的启迪：释教文化窜改了汉唐文化发展的地点。汉唐之间，由于有了释教的介入，便有了骨子性的不同。

《中国释教文化史》

【三】

在《我的一又友圈》（《短文》2024年第5期）一文中，年逾八旬的孙昌武先生深情地追念了我方成长经过中曾匡助过他的一些东谈主，有大学同学鲁德才，有营口师范学校的通告王宪华，有布衣之交的文友王充闾等，这些东谈主“不仅让我得到精神上的支撑与安危，也得到了连续坚捏念书、作念知识的要求和空间”。

但凡与先生有过战役的东谈主王人知谈，先生一世和蔼，极为低调。咱们读孙昌武先生著述的跋文，他老是自谦地说我方的学术生存运行得较晚，中间又万古期与学术界攻击，学术基础浅薄，但他从来莫得废弃学术。从中学运行翻译番邦文学作品，大学期间尽管遇到批判，依然莫得废弃念书。念书还是成为别人命的一个进击构成部分，不可或缺。恰是这么延续地高出，才会延续地拓展新田地。在他前行的路上，总有贵东谈主配合，总能从前辈和同业中得到教益。他在《他的东谈主格号称学界典范》（《中华念书报》2016年1月27日）一文中写到：“我方不时荣幸，生平多亏遇到一些好东谈主，给我匡助，给我机遇。”

东谈主生的遇到时常决定于机缘。孙昌武先生参加学术鸿沟以后，又得到社科院黄心川、黄夏年父子的匡助，逐步融入宗教文化筹商鸿沟，厚实了周绍良、楼宇烈、杨曾文、王邦维等，荒谬是中国社会科学院形而上学所的虞愚先生给了他更多的带领，还为孙昌武先生《唐代古文通顺通论》题写书名。他在《师从虞愚先生学因明》一文中写到：“他否则而近代最早系统地筹商因明并赢得建立的中国粹者之一，况且更力争换取印度因明、欧好意思逻辑、中国名学，总结其共通轨则，阐扬其各自特质和孝敬。”

叫孙昌武先生感动的是，虞愚先生年逾古稀，依然天天挤大家汽车，前去单元给他们讲课。“几十年对这么的生活要求安之若泰，心思安心，每天病笃地从事学术职责和艺术创作。”这种苦学的精神，对于孙昌武先生有着雄壮的震动。一方面，他说我方“治梵学本是半谈落发，国内治梵学有成的许多东谈主，不管是斯学‘大腕’照旧初初学的门徒，不惜经受我并给以忘我的匡助，对我从事释教教学和筹商起了决定性的作用”。另一方面，孙昌武先生也深深地感到缺憾，尽管虞愚先生在不毛的要求下作出了惊东谈主的致力于，但在人命的终末几十年，“由于各类原因所限，却莫得赢得本应赢得的更色泽的建立。这是更让东谈主痛感悲惨的”。

【四】

我在大学选修的终末一门课是“唐代古文通顺”，对于柳宗元、韩愈以及唐代古文产生了兴致。大学毕业那年，我与中国东谈主民大学吴文治先生量度，但愿报考他的硕士筹商生。吴先生是柳宗元筹商的大师，牵头整理过《柳宗元文集》（中华书局1979年出书），并撰写了带有校点凡例性质的“校点跋文”，是我所服气的学者。可惜那年不知缘何，吴文治先生未能按期招生。我别无他路，只好在清华大学文史教研组千里潜下来，逐步转向古典文件学，与韩柳及唐宋代古文筹商鸿沟提议了。 1997年3月，香港浸会大学举办文学与宗教推敲会，我有幸得到邝健行先生的邀请参会。在会上，我再次与孙昌武先生碰头。孙先生的论文《唐代文东谈主的释教信仰——禅与净土》，和我的习作《玄教在六朝的流传与江南民歌隐语》同收在会论说文集《中国诗歌与宗教》（中华书局香港有限公司1999年版）。当作晚辈，我倍感荣幸。而后，又有几次机会在学术推敲会上得以向孙昌武先生请问，得到青睐。 2004年以后，孙昌武先生屡次邀请我参加他带领的博士筹商生的学位论文答辩，是以，我与孙昌武先生的学生，王人相比老练，在学术上多有切磋琢磨之乐。2007年9月，我还和共事祝晓风沿路专程到天津参加孙昌武老诚70诞辰谈话会，孙昌武先生的学生，还有南开大学副校长陈洪配偶也参加了那次会议。那天，孙昌武先生精神情景极好，年逾古稀，红光满面。他说我方十多年来一直坚捏天天拍浮、分布。然后谆谆警戒咱们说，一定要注目体格健康，这是创新的资本。

孙昌武先生致本文作者信

本文作者（左4）参加孙昌武先生（左2）带领的博士筹商生的学位论文答辩孙昌武先生年长我21岁，却对恭候我，屡次把我调回南开，参加他的博士论文答辩会，不祥参加千般学术行径。咱们的学术，便是这么薪火相传，生生不竭。 每次回南开，我总会鬼使神差地想起孙昌武先生给咱们上的终末一门课，想开端生的领导。“唐代古文通顺”专题课实现后的第十五天，我持严惩理离校手续，离开了南开园。一晃，又是40多年夙昔。好多事，好多东谈主，如过眼云烟，忘在脑后。只须孙昌武先生那句话一直铭记心版：东谈主的一世，得手与否，时常取决于一念之间。 （作者为中国社会科学院学部委员、河南大学特聘教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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